罗伯特·帕丁森能分辨出罗博拉和阿西尔提科吗?他了解上个世纪那些伟大的波尔多年份吗?他知道晚除渣香槟的优点吗?而且,他会让人以什么温度侍奉唐·培里侬?
据我所知,在为重新选角詹姆斯·邦德而进行的试镜中,并没有提出这些问题。然而,几十年来,对优质葡萄酒的深入了解一直是这位英国特工职业要求的一部分。它甚至偶尔救过他的命。
1971年,肖恩·康纳利最后一次为官方邦德系列站在镜头前,出演《Diamonds Are Forever》——《金刚钻》——时,影片接近尾声,他和由吉尔·圣约翰饰演的蒂芙尼·凯斯正在一艘游轮上。两名伪装成服务人员的杀手温特先生和基德先生端上一顿丰盛的晚餐,而甜点中藏着一枚炸弹。佐餐的是一瓶1955年份的木桐·罗斯柴尔德,顺便一提,那一年份的酒标由法国立体主义画家乔治·布拉克设计。
邦德已经起了疑心,他认为这款酒非常出色,但注意到,面对如此盛大的晚餐,自己本来期待的是一款克莱雷。冒牌侍酒师解释说,很遗憾,船上的酒窖里几乎没有克莱雷。
然而,木桐·罗斯柴尔德就是克莱雷。当时,任何一个受过一定教育且关注葡萄酒的英国人都知道这一点。克莱雷是英国人对红波尔多的传统称呼。邦德揭穿了冒牌侍酒师的身份,两名杀手也以他们应得的方式被处理掉了。其中还用到了一瓶库瓦西耶。
伊恩·兰卡斯特·弗莱明1908年出生于伦敦,1964年去世,年仅56岁。他让自己的小说人物詹姆斯·邦德拥有了自己的一些才能和许多私人爱好。弗莱明出身于富裕的英国银行家家庭,曾在奥地利、德国和瑞士生活和求学,为路透社工作过,当过股票经纪人,二战期间还曾供职于英国海军情报部门。他了解这个世界,了解那里更好的酒店、更好的餐厅和更好的饮品。而且,他饮用后者的量,恐怕很难让自己的家庭医生感到高兴。
弗莱明是个热情的香槟爱好者。一封作家写给兰斯泰亭哲酒庄的留存信件记载了他如何感谢对方寄来几瓶原本为詹姆斯·邦德准备的1953年份白中白香槟。弗莱明承诺会对自己的小说主人公稍微公平一些,不过他无法排除这样一种可能:邦德从日本归来时,看到的也许只会是空瓶子。
这个人很有幽默感。也很有酒量。
早在1953年出版的第一部邦德小说《皇家赌场》中,弗莱明就让他的主人公谈论1953年份泰亭哲白中白香槟的优点。当时,对邦德而言,这款香槟属于香槟产区所酿造的最佳酒款之列。两年后,在小说《太空城》中,这种热情已经消退。邦德发现了唐·培里侬,这一次是1946年份。他的上司M和他在伦敦私人俱乐部布莱兹共进晚餐,更偏爱1934年份的木桐·罗斯柴尔德。
试想一下,在今天的动作电影中出现这样的对话。两个以维护西方世界安全为职业的男人,在晚餐时谈论来自不同时代的法国葡萄酒的优点。没有人向观众解释年份为何重要。弗莱明默认,要么他的读者对此有所了解,要么他们会因阅读而产生足够的好奇心,去把这件事弄清楚。
在1959年的小说《金手指》中,反派奥里克·金手指为邦德提供了1950年份的波美瑞、1947年份的木桐·罗斯柴尔德和1953年份的皮斯波特金滴。是的,詹姆斯·邦德也懂摩泽尔。他在乘火车穿越欧洲时喝基安蒂,在日本喝清酒,而在《生死关头》中,他甚至在美国喝圣母乳白。
邦德是葡萄酒鉴赏家,而不是只看酒标喝酒的人。这两者的区别并不无关紧要。
在早期根据弗莱明小说改编的电影中,这位特工深厚的葡萄酒知识成了剧本中偶尔妙趣横生的一部分。早在1962年的《诺博士》中,也就是第一部官方邦德电影里,肖恩·康纳利便在一个充满威胁的场面中拿起一瓶香槟,以备必要时将其当作武器使用。他的对手警告他不要打碎珍贵的1955年份唐·培里侬。邦德告诉他,反正自己更喜欢1953年份的。在两年后的《金手指》中,邦德断言,1953年份的唐·培里侬绝不能在高于3摄氏度的温度下饮用。这大概就像不戴耳罩听披头士一样糟糕。
我们姑且不计较邦德那在葡萄酒学上颇有争议的饮用温度。3摄氏度时,即便是唐·培里侬,喝起来也会在味觉上相当沉闷。他对披头士的看法也错了。但一个动作英雄公开表达自己对某一年份香槟侍饮温度的看法,本身已经是一种文化成就。
罗杰·摩尔则将这种葡萄酒学上的副线情节带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随着岁月流逝,他所诠释的英国特工越来越带有一名衣着考究、相当狡黠且偶尔感到无聊的私人银行家的特征。
在1981年的《For Your Eyes Only》——《最高机密》——中,摩尔饰演的詹姆斯·邦德与希腊商人阿里斯托特·克里斯塔托斯在科孚岛共进晚餐。邦德点了普雷韦扎虾和博尔代托,一种爱奥尼亚群岛特有的鱼料理。克里斯塔托斯建议他搭配一款来自自己家乡凯法利尼亚岛的罗博拉。
现在要说到邦德故事中我最喜欢的场景之一了。
邦德当然认识这些葡萄酒。他觉得它们对自己的口味而言稍微过于芳香,于是选择了特奥托基阿斯普罗,一款来自科孚岛一家历史悠久酒庄的白葡萄酒。
想想看:1981年,国际葡萄酒界还远没有今天这样开放。即便是当时那些以葡萄酒为职业的欧洲人,也会很难从地理上判断罗博拉这一葡萄品种的产地。而即使在今天,恐怕仍有相当一部分德国侍酒师会被特奥托基阿斯普罗这个问题充分难住。
詹姆斯·邦德知道答案。不用互联网。不用智能手机。不用Vivino。我怀念电影院里这样的对白。
罗杰·摩尔时代也开启了詹姆斯·邦德与香槟酒庄宝林爵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早在1973年,宝林爵就出现在《生死关头》中。20世纪70年代末,邦德制片人阿尔伯特·“库比”·布罗科利与当时担任该香槟酒庄负责人的克里斯蒂安·比佐成为朋友,并由此在1979年促成了国际电影史上最持久的品牌合作关系之一。
在《太空城》中,罗杰·摩尔喝的是1969年份宝林爵R.D.,在《最高机密》中则是1975年份R.D.。后来,蒂莫西·道尔顿喝到了1979年份R.D.,皮尔斯·布鲁斯南则喝到了1988、1989和1990年份的特级年份香槟等。2002年的《择日再死》甚至选用了传奇的1961年份宝林爵。
宝林爵与这个男人很相配。酒体饱满、充满力量且以黑皮诺为主导的酒庄香槟,带有一种人们在上个世纪与英国绅士联系在一起的、相对强健的优雅气质。无论如何,英国人几代以来一直偏爱香槟的这种风格。
然后丹尼尔·克雷格来了。一位看起来仿佛刚出狱就被套上一件昂贵得罪孽深重的燕尾服的邦德。一位身体强健、脆弱不堪、偶尔甚至行动得近乎残酷的邦德;令人欣慰的是,他的饮食修养并没有完全沦为全新角色理念的牺牲品。
在2006年的《皇家赌场》中,克雷格与迷人的伊娃·格林饰演的维斯珀·琳德坐在火车的餐车里。桌上放着一瓶1982年份的安吉鲁斯酒庄。选定这款酒时,库比·布罗科利的继子、长期担任邦德电影制片人的迈克尔·G·威尔逊亲自参与其中。威尔逊是波尔多葡萄酒的狂热爱好者。制片人家族与安吉鲁斯酒庄所有者德·布瓦尔·德·拉福雷斯特家族之间的友谊,最终让这款圣埃美隆葡萄酒登上了银幕。他们经过慎重考虑,选择了1982年份——20世纪最重要的波尔多年份之一。
2005年份的安吉鲁斯后来于2015年出现在《幽灵党》中,并于2021年出现在《无暇赴死》中。在丹尼尔·克雷格出演的最后一部邦德电影里,这瓶酒甚至进入了英国军需官Q那个略显极客的家中。这也是伟大波尔多走向民主化的一种形式。
不过,丹尼尔·克雷格饰演的邦德已经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前任们身上那种热爱享受的傲慢气质。我们看到他喝大酒,却相对很少听到他谈论这些酒。酒瓶及其酒标逐渐承担起塑造人物的功能,而过去还需要通过对白来完成这一点。
这是一个有趣的变化,从葡萄酒爱好者的角度看,也颇为令人遗憾。因为即使是不懂葡萄酒的观众,也能从康纳利和摩尔那里了解到一些葡萄酒世界的知识。而在克雷格这里,观众主要了解到的是哪些品牌有能力在邦德电影中亮相。
现在,轮到罗伯特·帕丁森了。
这位英国人曾凭借在《暮光之城》系列中饰演年轻吸血鬼而闻名全球,后来又作为蝙蝠侠穿行于哥谭市的夜色之中。他将在出色的加拿大电影人丹尼斯·维伦纽瓦执导下,出演官方电影系列中的第七任邦德。英国编剧史蒂文·奈特,《浴血黑帮》的创作者,将负责编写剧本。
经过多年关于詹姆斯·邦德是否还必须是詹姆斯·邦德、是否应由女性接替他,或者是否可以只保留一名编号为007的特工这一系列争论,至少有一个问题已经得到回答。詹姆斯·邦德仍然是詹姆斯·邦德。但他还会是伊恩·弗莱明当初创造的那位精准饮酒者吗?
弗莱明笔下的詹姆斯·邦德代表了一种如今已大体过时的男性类型。他是一个在上个世纪的欧洲市民阶层和英国上流社会中成长起来的男人;对他而言,了解优质葡萄酒、优秀裁缝、优质餐厅和高级酒店,也是男性教养的一部分。
这种男性气质极具感官性。它允许男人尽情关注生活中的美好事物,却不会因此有人否定他的男子气概。他知道香水的来源、面料的品质、皮革的质地,以及两个香槟年份之间的口感差异。他可以对鲜花感兴趣,几小时后又掐死一名苏联特工。在当时的电影里,这两件事可以很好地共存。
当然,女性也可以成为出色的葡萄酒鉴赏家。只是,弗莱明让邦德饮酒、享受葡萄酒,偶尔还纵情豪饮的方式,是一种在历史上由男性主导的生活构想的一部分。我们不必认同这种生活构想的所有表现形式,才能理解它是这个文学人物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由一名男性演员出演这个角色,远远不能保证这种生活构想延续下去。罗伯特·帕丁森将饰演千禧一代的第一任邦德。人们认为,这一代人对酒精饮品享受的定义不如他们的父母和祖父母那么强烈。我想知道,新剧本会如何处理这一点。邦德还能重新成为一位有教养的享乐家吗?对他而言,一杯葡萄酒中的内容也代表着一种智识上的事情?还是说,只要与相关品牌的合同仍然有效,偶尔在画面中放上一瓶宝林爵,然后就此作罢?
摇和而非搅拌的马提尼,也早已失去了昔日理所当然的地位。早在2006年的《皇家赌场》中,面对酒保提出的相关问题,丹尼尔·克雷格就让邦德作出了极其不耐烦的回应。在扑克桌上输掉一局后,他根本不在乎马提尼的调制方式。那在当时是一个拿自己的电影史开玩笑的巧妙笑料。也可能是一种预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