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ude Auguste / Manfred Klimek / 编辑部)
卡洛·佩特里尼去世了。随着他的离去,欧洲那些罕见人物中的一位也随之消失了:他不仅创立了一场运动,更改变了整整一个时代对烹饪以及烹饪政治的思考。佩特里尼享年76岁。他在皮埃蒙特的布拉镇去世——那里也是他的思想诞生的地方:在农民、小餐馆、市场、葡萄园之间,在那个从不把吃饭仅仅视为一种单纯而次要的、受新教主义不幸影响的摄取食物行为的意大利,那里,食物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如今,许多四十年前几乎显得具有颠覆性的事情听起来都理所当然:地域性产品、手工农业、生物多样性、产地、古老品种、生产者的自豪感、慢节奏的餐饮。但这一切曾经都是一种反潮流。而卡洛·佩特里尼是这场反潮流最重要的组织者。
我们不能忘记,慢食诞生于怎样的世界。欧洲战后的几十年受到工业化、同质化和技术官僚式理性化的塑造:食物越来越被从功能角度思考:耐储存、便宜、标准化、高效。农业以一种在短短几十年内彻底改变历史文化景观的速度实现工业化。超市取代了市场,工业酵母取代了酸面团,标准化葡萄品种取代了古老克隆,全球企业开始用表格的方式思考味道。佩特里尼很早就明白,这里消失的远不只是烹饪多样性。一种生活方式正在消失。
他对这种趋势的反抗并非始于学术,而是始于身体实践。1986年,罗马西班牙阶梯附近开了一家麦当劳,佩特里尼组织了反对活动。如今看来,这几乎显得无害。但在当时,这是一场反对“食物必须在任何地方都变得一样”这一观念的文化起义。慢食便由这场抗议诞生。
突然之间,某些东西开始发生转变。因为佩特里尼说话并不像一个禁欲主义者:他从未想要取消享受,也从未想以道德规范加以约束。其巨大的吸引力恰恰在于此。慢食不是一场关于禁令的运动,而是一场重新发现的运动。食物应当“美味、洁净且公平”——味道美味,生产洁净,对生产者和自然公平。这不是怀旧式的农民浪漫主义。佩特里尼同时从政治、生态和文化角度进行思考。他明白,农业从来不只是经济。它塑造景观、社群、传统、方言、家庭结构和身份认同。将一种奶酪工业化,改变的不只是一件产品,往往还是整个地区。因此,佩特里尼的思想在那些产地意识本就根深蒂固的地方尤其有力:在葡萄种植业中。
如果没有慢食,如今的自然葡萄酒和生物动力葡萄酒界几乎难以想象。不是在技术层面,而是在精神层面。因为佩特里尼让整整一代酿酒师重新获得了那种文化上的正当性,而工业化葡萄酒业数十年来一直在剥夺这种正当性。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许多地方的葡萄种植主要被视为技术完美的问题。酒窖卫生、纯种酵母、温度控制、国际风格、橡木桶、分数。葡萄酒日益标准化。葡萄酒世界的很大一部分开始像优化工业产品那样优化自己。慢食以一种当时几乎显得革命性的理念回应了这种思维:产地比完美更重要。
酿酒师们突然又开始关注古老葡萄品种、自发发酵、地方传统、小型家族企业、葡萄园中的生物多样性以及个人风格。后来许多著名的自然葡萄酒运动恰恰诞生于慢食影响力强大的那些地区周边,这并非偶然:皮埃蒙特、卢瓦尔、汝拉、布尔根兰的部分地区、斯洛文尼亚、施蒂里亚,或者佩内德斯。
当然,后来这也发展出了许多意识形态。自然葡萄酒界有时也产生了自己的教条、自己的正统观念、自己的虚荣。有些葡萄酒存在缺陷,有些运动带有传教色彩。但最初的推动力源于一种对真实的深切渴望。佩特里尼很早就理解了这种渴望:他明白,现代人寻找的不只是产品,更是关系。与产地、生产者、景观和故事之间的关系。因此,慢食从来不只是一场关于享受的运动。它也是一次试图逆转异化的努力。
尤其是在葡萄酒领域,这一点表现得极为明显。比如生物动力葡萄种植,许多传统酿酒师长期以来都对此冷嘲热讽,但它通过慢食获得了文化上的助力。小型酿酒师突然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想要以不同的方式工作。不是因为技术落后,而是出于信念。如今,许多采用生物动力方式经营的酒庄已跻身世界最负盛名的酒庄之列。
在这一切之中,佩特里尼本人始终出奇地不愤世嫉俗。当现代饮食文化的很大一部分最终滑向生活方式、奢侈品营销和Instagram审美时,他仍坚持着某种几乎老派的东西:共同的餐桌。对他而言,吃饭意味着时间。交谈。社群。缓慢。专注。不是优化。不是自我展示。
而这正是他最具现实意义之处,因为佩特里尼曾批评的那个世界如今变得更加高速。如今,食物被拍摄、评价、算法化并内容化。餐厅要应对网络公审,厨师变成品牌,葡萄酒(如今较少如此)变成投资标的,餐饮体验变成可被数字化利用的身份地位信号。佩特里尼对此采取了近乎激进的模拟式思维。对他而言,一顿好饭不是内容。而是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一件事。这样一个人的离去,让人感觉仿佛一个欧洲战后故事走到了尽头;在那个故事中,享受仍被理解为一种文化教育。不是精英主义的。不是禁欲主义的。而是人性的。
卡洛·佩特里尼留下的并不只是一家组织。他留下了另一种关于饮食的理解。一种至今仍通过欧洲的葡萄园、农夫市集、奶酪窖、小餐馆和家族企业发挥作用的理解。或许要再过几年,我们才会完全明白这种影响究竟有多么强大。因为许多如今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曾经都是一种抵抗。
